今天晚上九点下班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小学六年级。
那时候住校,只有周五放假才能回家。一个星期像被拉得很长,周一刚到学校,心里就已经开始盼周五。盼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,不过是回家而已。可对一个住校的小孩来说,“回家”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高兴。
刚好,我被安排在周四打扫卫生。
我其实并不喜欢打扫。别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,自己还要留下来做完该做的事,总归有些不情愿。可每到周四,真正开始打扫以后,心里又会慢慢生出一点轻快。
因为我知道,轮到我打扫卫生了,就说明这个星期快要过完了。
地扫干净了,东西收好了,周四也就到尾声了。再睡一晚,第二天就是周五,就可以回家。
所以后来留在记忆里的,并不只是对打扫卫生的厌烦。那件原本不喜欢做的事,因为挨着回家的日子,竟也有了一点让人期待的意味。它像一个并不起眼的路标,告诉当时的我:再坚持一下,家就在前面了。
许多年过去,日子绕了一圈,我又在周四等周五。
现在固定每周三、周四晚上九点才能下班。到了周四,当然也会想,熬过今晚,明天就是周五,终于又要到可以休息的时候了。
道理似乎和小时候一样。
都是在一件并不喜欢的事里,辨认出假期正在靠近的信号。都是一边做着眼前的事,一边拿“快了,快了”安慰自己。
可我今天忽然明白,它们又完全不一样。
小时候的周四虽然也累,累的背后却有一种明确的欢喜。做完卫生,是真的离家更近了一点。那个小孩盼着周五,因为周五会把他送回熟悉的地方。那时的等待有尽头,辛苦也像是有尽头的。
现在的周四,周五当然也在前面。可晚上九点走出公司时,心里并没有多少小时候那种轻快。所谓“快放假了”,很多时候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句安慰。周末还没有真正到来,疲惫倒已经明明白白落在身上。
小时候,是因为看见了回家的方向,连不喜欢的打扫卫生都能忍受。
现在,是因为生活还要继续,所以再累的周三、周四也只能照常熬过去。
小时候的盼望,是“再过一天我就能回家”;现在的盼望,更像“再撑一天我就能喘口气”。同样是等周五,前一个“等”里面装着归心,后一个“等”里面装着疲惫。
真正让人惆怅的,大概还不是加班到九点。
而是某个瞬间,你突然认出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他也在周四,也在做不喜欢的事,也在盼着周五。可你站在他的记忆旁边,知道他那时以为长大以后会更自由,却不能告诉他:以后还是要等,还是要忍,还是会把一整个星期的心情,寄托在那个终于到来的周五上。
只是从前等着回家,后来等着休息。
从前觉得周五一到,世界就重新属于自己;现在知道,周末只是生活从手里暂时松开一点。睡一觉,处理几件琐事,再缓一缓,下一周很快又会回来。
人到中年,所谓认命,大概也不是忽然想通了什么。
不是不觉得累了,也不是终于喜欢上了这些不得不做的事。只是越来越少问“为什么偏偏是我”,越来越习惯看一眼时间,把手头的事做完。心里有不甘,有厌倦,也有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,可第二天还是会按时出现。
我们并没有被生活说服,只是学会了不再事事与它争辩。
小时候不喜欢周四打扫卫生,却因为它通向回家,多少还有一点喜欢周四。现在也盼周四结束,因为它通向周五。可这份盼望里,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单纯的亮光。
剩下的是一个成年人朴素得近乎可怜的愿望:快一点下班,快一点到周末,让自己暂时不用赶路。
今晚走出公司的时候,我忽然很想念那个在周四打扫卫生的小孩。
不是想念住校,也不是想念打扫卫生。
只是想念那时候的他,还能如此确定地相信:只要把眼前这点活做完,明天就可以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