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读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,我越来越看不惯夏伊勒。
不是因为他骂纳粹。纳粹当然有太多罪行值得写、值得骂。我看不惯的是,他写着写着,总要把一个人的出身、职业,甚至身体上的缺陷拿出来抖一抖,好像这些东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个人低劣。书翻到某些地方,我甚至能想象他落笔时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。
写赫斯,作者可以写他的忠诚、刻苦,写他如何得到希特勒的信任;紧接着写罗森贝格,他又特意告诉读者:这是一个鞋匠的儿子,在哪里念过书,拿到什么文凭。我反复看那一页,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同样是纳粹核心人物,为什么对一个人谈性格和能力,轮到另一个人,就像要先查一查他的家谱,量一量他的门第?

到了给希特勒拍照的霍夫曼,这种腔调更让我恶心。说他是瘸子,说他靠拍照发财,把人写得像一件可供取笑的怪东西。他参与过什么、从中得到了什么利益、该负什么责任,尽管去查。但一个人跛脚,一个人靠摄影谋生,究竟有什么好拿来羞辱的?读到这里,我气的已经不只是作者替历史人物下了什么判断,而是他似乎觉得,自己有权顺手踩上一脚这些人的来处。

甚至连埃伯特也逃不过。埃伯特不是纳粹,作者照样要提一句他“马鞍工人出身”。看到这里,我更确信自己反感的并非某一处措辞,而是一种看人的习惯:做过什么可以讨论,掌过什么权可以追究;可你父亲是鞋匠,你自己做过马鞍工人,于是字里行间就仿佛矮了别人半截。我讨厌这种眼光,也讨厌有人把这种眼光包装成深刻。

更讽刺的是,作者越是这样写,我越对他笔下那些人产生了敬佩。希特勒和他早期的伙伴不是天生坐在权力中心的人。他们有过落魄、失败、被轻视的时刻,却能从边缘聚拢人,把一个政治组织推到足以撼动整个德国的位置。我看见的不是作者暗示的那种“出身低微,所以不过如此”;恰恰相反,我看见的是一群人硬生生闯进了原本轮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。这样的胆量、组织力和行动力,我没法假装自己毫无触动。
我甚至一度想:如果我站在当时的德国,看到一个自以为高贵的人用这种语气介绍他们,我会不会也想站到他们那边?这个念头让我警觉,但我不打算把它删掉。它是这本书真实激起的反应。夏伊勒想让我厌恶的那些人物,因为他的笔法,反倒有几分贴近我了。
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招来什么误解。但我不准备为了避免误解,就把自己的阅读感受改写成标准答案。佩服一个人从边缘走到中心的能力,与认同他后来把权力用来做什么,是两回事。纳粹的迫害与战争,不会因为夏伊勒的傲慢就变得可以原谅;夏伊勒的傲慢,也不会因为他批判的是纳粹,就自动变得高尚。
所以这本书我还是要读完。我想弄清楚:他们到底怎样赢得支持,怎样把那些被轻视、被挤压的人的情绪组织起来,最后又把这些人带去了哪里。同时,我也会盯着作者的笔,看他何时在讲证据,何时在借一个人的贫穷、职业或残疾展示自己的优越。
读完它,是为了看清纳粹,也是为了看清像夏伊勒这样的人。我可以承认他写下的史料有价值,同时毫不客气地唾弃他那副俯视底层的嘴脸。
